研究进展|新兴经济体土地利用冲突的区域异质性:以越南为例

发布人:吴雨阳

      一、研究背景

      土地资源可持续利用是支撑城市经济与生态环境协调发展、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11的重要基础。然而,土地资源有限性与土地利用需求多元性的矛盾,导致不同利益主体在土地功能需求方面的竞争日益加剧。土地利用冲突作为功能性竞争的空间表征,成为研究土地资源可持续利用和城市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切入点。该议题对处于快速城市化阶段的新兴经济体尤为重要。在全球地缘政治经济格局重构与国际产业转移的背景下,新兴经济体逐渐成为外商直接投资的热点区域。在此过程中,利益相关者之间的供需矛盾日益凸显,建设用地扩张与生态保护之间的矛盾逐渐显化。

      现有研究在冲突识别、成因分析与多情景模拟方面仍存在不足:冲突识别多基于单一尺度的静态分析,对区域异质性的深入探讨相对有限;成因分析对多因子交互效应的揭示尚不充分;将可持续发展目标系统性融入土地利用冲突多情景模拟的研究仍相对有限。越南在外资驱动与内部制度转型互构方面具有典型性,其快速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推动了土地利用变化;同时,作为生物多样性热点区域,越南面临耕地和城市扩张侵占自然栖息地的压力,从而为回应上述研究不足提供了重要实证案例。

      二、研究问题

      本文试图回答的研究问题是:全球性因素与地方性因素的交互作用如何塑造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的区域异质性?具体地:

      第一,越南土地利用冲突呈现怎样的区域差异?

      越南土地利用冲突在空间分布与空间集聚维度的区域差异特征如何?

      第二,全球性因素与地方性因素的相对重要性及交互效应有何特征?

      不同地区土地利用冲突的主要驱动因素及其作用条件有何差异?各驱动因素与土地利用冲突之间呈现怎样的非线性关系和阈值效应?

      第三,哪些土地利用情景更有利于降低不同地区的土地利用冲突?

      在结合可持续发展目标设置的不同土地利用情景下,各地区的冲突强度与空间格局有何差异?哪些情景更有利于兼顾当地的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

      三、研究发现

      1. 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空间模式的区域异质性明显

      在空间分布上,越南土地利用冲突强烈的区域以生态敏感区和经济发展优势区为主。东南部地区和西原地区的土地利用冲突持续维持较高水平,西北部地区和红河三角洲的土地利用冲突则逐步增强。其中,边界区域和交通沿线区域的土地利用冲突较高。原因在于:越南作为出口导向型国家,便捷的交通对承接产业转移、国内经济增长和出口增长至关重要。

图1 1985-2020年越南土地利用冲突分布

      在空间集聚上,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空间集聚兼具稳定性与动态性特征。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空间集聚呈现南部相对稳定,北部波动变化的特征。南部地区的土地利用冲突热点区域由组团状集聚逐步往东北、西南方向蔓延,最终形成连片扩展的空间格局 。与南部地区不同的是,北部地区的土地利用冲突热点区域从以首都河内市为核心的单中心模式,逐步演变至沿着主要交通干线的放射状空间格局,并最终呈现类似于“4”的空间形态。

图2 越南土地利用冲突冷热点分布

      2. 越南土地利用冲突影响因素的区域异质性明显

      在影响因素重要性维度,地方性因素是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的主要影响因素。人口密度、地形破碎度、产业集聚和市场准入是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的主要影响因素。此外,主要影响因素在不同地理分区呈现明显的空间差异特征。其中,人口密度、产业集聚、市场准入等因素的空间分布格局发生较为明显的变化。以红河三角洲为例,人口密度和产业集聚均不同程度地增加其土地利用冲突程度。红河三角洲因大国博弈、制度邻近性、地理邻近性而区位机会窗口被打开。为抓住全球产业转移、亚洲替代供应链带来的机遇,越南基于“竹子外交”的外交理念,不断完善对外投资的政策法规与外部联系的基础设施,促使大量电子信息行业快速集聚于红河三角洲。“越南希望利用原产地和抓住中美贸易摩擦的机会来承接中国的产业转移。从深圳出口零配件到达越南北部只需要13个小时,而走海运到胡志明市最快都需要5天时间,所以越南北部地区一下子聚集了大量电子信息产业。” (2023 年8月5日、7日、9日和10日,越南胡志明市、河内市和海防市)“越南北部地区则主要是近年来发展势头迅猛的电子信息产业。”(2023 年 8 月 5 日和9 日,越南胡志明市和河内市)进一步地,主要影响因素呈现明显非线性关系。其中,市场准入、土地使用权、产业集聚和非正式监管对土地利用冲突的影响呈现明显的非线性关系。具体表现为:市场准入、土地使用权对土地利用冲突的曲线呈现倒“S”特征。产业集聚和非正式监管的曲线呈现倒“U”特征。

图3 越南土地利用冲突影响因素的相对重要性

      论文进一步从全球地方化交互影响来解释土地利用冲突异质性。东南部地区、红河三角洲等受到全球化影响相对显著,而西原地区、西北部地区等则受到影响相对有限。在东南部地区和红河三角洲地区,跨国企业作为全球经济活动的组织者,在全球地缘政治重构背景下根据成本最低化原则,在全球范围内布局产业。东南部地区和红河三角洲凭借地方性优势,逐步增强其对跨国企业的投资吸引力。其中,土地被视为推动外国直接投资重要政策工具之一,其所有权的模糊性导致正式和非正式化土地市场并存,从而进一步加剧土地资源竞争。与此相对的是,西原地区和西北地区等生态敏感区的土地利用冲突呈现路径依赖特征,其根植于历史上土地利用模式与政策体系的长期互动。以森林覆盖度较高的西原地区为例,早在1955—1975年第二次印度支那战争期间,大规模的森林采伐已对该地生态系统造成长期影响。战后旨在推动当地从传统刀耕火种农业向定居农业转型,越南政府实施以造林和土地改革为主的生态恢复政策。然而,相关政策在推行过程中,因短期内未能完全兼顾当地社区的生计替代途径,引发部分农民对生计转型的担忧;同时,土地分配过程中出现的权属配置不均现象,也进一步加剧了土地资源占有的社会分化。历史上形成的“生态压力—政策干预—生计响应—权属分化”之间的持续互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当地土地利用冲突,从而体现历史路径依赖的延续性。

      3. 面向SDGs导向目标的未来土地利用冲突区域异质性明显

      2030年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的空间格局与过去35年的分布规律基本一致。即东南部地区和红河三角洲的土地利用冲突水平较高,中北部地区和中南部地区的土地利用冲突水平较低。此外,面向SDGs8、SDGs9和SDGs15的可持续发展情景,在冲突级别和空间格局方面与生态保护情景相似。该情景下中等冲突与较强冲突的占比分别为36.37%和42.47%,二者均处于五种情景中的最低水平。这表明可持续发展情景基于保护性开发原则,合理平衡经济发展和生态保护的用地需求。因此,可持续发展情景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出更为均衡的冲突缓解效果,从而成为缓和土地利用冲突的相对更稳健选择之一。

      四、研究贡献

      1. 从区域异质性视角系统研究土地利用冲突的共性与差异性

      已有研究多局限于单一尺度静态地分析土地利用冲突,对土地利用冲突区域异质性的深入探讨相对有限,尤其缺乏对区域异质性动态演变过程和形成机制的系统揭示。本文从区域异质性视角系统研究土地利用冲突的共性与差异性。与已有研究将国家视为同质体不同的是,本文的研究结果表明,越南土地利用冲突的空间格局和影响因素在不同地理分区呈现明显的空间差异特征。

      2.以非线性、阈值与交互效应分析拓展土地利用冲突的多因素综合解释

      尽管已有研究认可土地利用冲突是多种影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是已有研究从多因子交互效应的视角系统揭示土地利用冲突成因的研究仍显不足。不同于已有研究认为土地利用冲突影响因素的简单线性关系,本文的研究结果表明土地利用冲突的影响因素存在复杂的非线性关系、阈值和交互效应。其中,在交互效应方面,尽管干旱—作为表征全球气候变化的变量—在影响因素的相对重要性有限,但是其在交互效应方面的作用较为突出。具体而言,干旱与地形破碎度、产业集聚、土地产量和人口密度均存在明显的交互作用。这表明全球气候变化通过调节其他影响因素,从而共同作用于土地利用冲突。

      3. 以SDGs目标的系统整合拓展土地利用冲突多情景模拟

      尽管土地系统科学已被证实能为实现SDGs目标(如可持续城市、陆地生物多样性等)发挥关键贡献,但将SDGs相关目标系统性地融入土地利用冲突的多情景模拟仍然相对有限。由研究结果可知,土地利用冲突显著的区域集中于生态脆弱区和经济发展优势区,以及全球气候变化通过调节其他影响因素共同作用于土地利用冲突。上述发现提示,旨在缓和土地利用冲突的土地利用多情景模拟有必要置于更广泛的可持续发展框架下加以讨论,并在情景模拟中统筹考虑粮食安全(SDG2)、体面就业与经济增长(SDG8)、产业与基础设施(SDG9)和陆地生态保护(SDG15)等目标。模拟结果进一步表明,侧重单一目标的情景模拟存在一定局限性。耕地保护情景(侧重SDG 2)与生态保护情景(侧重SDG 15)虽分别有效缓解生态脆弱区和城市发展优势区的土地利用冲突。但是由于对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的协同欠缺考虑,其整体可持续性受到一定制约。

      五、未来研究

      本文亦存在一些局限性。在研究对象方面,本文聚焦物质层面城市扩张与生态环境的冲突,尚缺乏深究多元相关利益者(如政府、企业、社区居民)的动态博弈过程。此外,在影响因素方面,本文基于网格尺度分析土地利用冲突的影响因素,但本文缺乏对比分析不同城市类型(如资源型城市、非资源型城市)土地利用冲突影响因素的共性和差异性。鉴此,未来本文结合多源数据,基于发生学视角动态探究相关利益者在土地利用冲突过程中的角色和作用。

      六、论文信息

      论文引用:Li, G., Liang, Y., Deng, W., & Zhao, H. (2027). Regional heterogeneity in land use conflicts in an emerging economy: Evidence from Vietnam. Land Use Policy, 173, 108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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